拽着骡子尾巴上“三八线”

作者:刘荣         来源:石河子新闻网     时间:2019-05-19 12:26    浏览:
 

说来你也许不信,我是拽着骡子的尾巴上的“三八线”。
  开赴“三八线”的动员大会是在夜幕下的树林里以营为单位召开的。进入朝鲜以来,由于美国飞机的轰炸,除非特殊情况,白天部队很少有大的活动,大活动一般都是在夜间行动。
  战时一切从简,所以动员会开得很短。布置的任务是:用7个夜间强行军,到达“三八线”。营长强调严禁烟火,严禁大声喧哗,任何人不得掉队,无条件按时到达目的地。
  我们机炮连每个班都有一两匹骡马,拆开的炮管支架以及弹药很重,都由它们驮着。而这些骡马的军龄都比我老,有的可以说是久经沙场的“老兵”了。我们班里的那匹大青骡子就是“老资格”。班长说:“它在抗日战争时上过太行、解放战争渡过长江,如今出了国到了朝鲜,要和我们一起去‘三八线’上逛一逛!”
  “小刘,过来!”连长郑德忠站在大青骡旁边叫我。
  我跑过去。“你多大了?”连长问。
  “16——再过半年。”
  “16岁?噢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营养跟不上,就像缺水的庄稼苗子一样没长开,我说你咋跟不上行军呢。”
  郑德忠摸着我的头嘱咐道:“敞开肚皮多吃饭,你个子很快就会长高的。喏!把大青骡子给你,跟不上队伍或者行军时打瞌睡了,就拽住它的尾巴——不准把它的尾巴拽下来啊!”说完,郑德忠咧开大嘴哈哈地笑起来,笑罢又说:“不过甘蔗没有两头甜,到了宿营地,你得给骡子找草料,行不行?”
  我一听可高兴了。我喜欢动物,割点草算什么,有了大青骡子,我再也不担心掉队了。再说了,喂牲口也不是什么难事,我不是放过羊吗?都是吃草的,有什么难的。我拍着胸脯向连长保证道: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  就这样,我和大青骡子成了亲密的“战友”。
  头一夜行军,部队走大路,战士们分列两行各走路一边,前后间距3米左右。大青骡子不用牵,自己知道保持距离,不远不近、不急不慢,大步流星地走着,很有一些大将气概。我跟在它后边一路小跑,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但我坚持不拖它的尾巴,以免战友们笑话。
  排长在队列里一会儿前一会儿后,反复提醒督促战友们:“别打瞌睡,快跟上!”或说:“把枪背好,随时准备战斗!”
  美军飞机一般是白天轰炸,晚上出来的次数不多。今夜,他们好像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似的,出来轰炸了。当空中出现闪光弹的亮光时,我们都迅速地跳进路两侧的沟里卧倒。我还担心大青骡子,谁知道它的动作比我的还快还利落,早已跳进沟里卧下了。
  敌人的几架飞机投完炸弹就飞走了,从前方传来“继续前进”的命令。因为一夜奔跑,我往上爬的时候感到很吃力。再看大青骡子,由于驮的东西重,想站立起来时更显费劲。从沟底到路面的坡度很陡,我怕它上不去,就使劲推它的胯部。而它这时也奋力往路上爬,后蹄蹬得力量非常大,差点把我蹄着,躲闪间我几乎摔倒,踉跄了几步,才从沟底扑到路上。一抬头,我看见前方有人用担架抬着伤员快速往后奔跑。刚才有人被炸到了,不知有没有我认识的人。
  队伍继续前行,跑着跑着我觉得右脚很疼,用手一摸,才知道鞋子掉了一只,可能是在沟里推骡子时丢的。刚跑时还不觉得怎么样,可一会儿我就受不了了,每跑一步脚丫子都感到又疼又冷。没办法,我只能拽住大青骡子的尾巴。一开始我还担心它尥蹶子,谁知它还是那么稳稳当当快步往前走,好像我没拽它尾巴似的。就这样,在大青骡子的带领下,我踉踉跄跄地跟上了队伍。幸运的是,时间不长,队伍停下了,说是到达了宿营地。
  这时,东边天空中的启明星还亮晶晶的,远远地看像一盏小电灯,在它下边的山顶上,一条模糊的线,渐渐清亮起来。
  我坐在地上,仔细检查,发现右脚拇指的指甲碰掉了,血痂都已经干了,活像冻烂的柿子。唉,脚烂成这样,又没了鞋子,以后的路怎么走呀。正当我看着血肉模糊的脚发愁时,排长给我送来了一双新鞋,还给我的脚上了药用绷带帮我把脚趾缠起来,并嘱咐我要注意保温,不要冻坏了。接着他又小声地对我说:“知道么?昨天晚上我们排重伤了3名战士,牺牲了一个,你这点伤不算什么。”
  “谁牺牲了?谁伤了?”我急切地问。
  “以后会知道的。”排长没告诉我,他是怕我受影响。
  战争年代的日子过得特别快,就如一页一页翻书似的,一会儿,第6个行军夜结束了。
  到了宿营地以后,与前几天一样,我首先给大青骡子找了些草料。我已经很有经验了:大树林子虽然看着绿,但都没有草,山的阳面也没像样的草,要到山阴处或低洼地才能找到可以喂大青骡子的草。我远远地看见雪堆里露出几个黄黄的叶片,扒开上面的雪我欣喜地发现一大片又干又密的干草,往怀里捞一把就是一小搂,割起来既来劲又过瘾。
  骡子与牛羊虽然都是吃草的动物,但它们对草有各自的喜好。牛羊吃草不论长短,舌头卷巴卷巴就咽下肚了,过后再反刍。而骡子没有这个功能,它喜欢吃一两寸长的干草,我要用刺刀或剪子把草弄短些,再喂给它。
  这几天几夜,我与大青骡子形影相随,已经相处得极熟了,谁也不愿离开谁。它的黑眼睛就像两颗黑玛瑙,又像湖泊深不见底,里面能照见我的人影。我的眼睛里有它的影子吗?应该有吧。但我看不见,骡子又不会说话。
  我给它挠痒,它的皮一颤一颤的,舒服得“突噜突噜”地打着响鼻。一天,我与大青骡子玩得正开心时,它突然跑起来,像是受了惊,它一边跑一边“咴、咴”地扭头对我叫。我本能地跟着它一起跑,没跑出几步就听“咻——”的一声,有东西掠过头顶。大青骡子立刻趴下,我也跟着立即卧倒,随即便看见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一排炸弹爆炸了。“咚、轰、哗——”我身上落了一层冻土冻雪。一群飞机扔下许多炸弹后,呼啸着飞走了。
  炸弹炸出的大坑直径足有十多米,一个连一个地冒着热气。喂骡子的草,炸得一根也没了。我的天!要不是大青骡子发现得早、跑得快,我的命就被美国佬的飞机送回老家了,是大青骡子救了我一命啊!
  在听觉视觉或感知自然上,动物比人类优异得多。而大青骡子又是经过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的“老战士”了,“见多识广”的它能及时恰当地判断处置突发情况就不难理解了。而在紧急情况下,它扭头“咴咴”地呼唤我,可见它的灵性和与我的亲密友情真是非同一般啊。我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:往后一定要更好地对待它!
  最后一夜的行军更艰难了,轰炸了一天的美军飞机,晚上也不消停,接二连三地轰炸着。而我们的任务是没有商量余地的,第二天天亮前必须抵达“三八线”。
  由于几天来我们连伤亡人数增多,这些人的武器装备,除极少部分由身强力壮的战士分担外,大部分装备都压在了大青骡子的背上。原本它的负重就极大,到现在更是远远超出了负荷。每天晚上行军中,热气冒得最大的地方,准是这些骡马,它们在几天的行军中贡献是最大的。而且由于白天敌机活动频繁,牲口每日的草料都还不能保证充足。
  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,我们不停地卧倒、起来、再卧倒,行动的速度受到极大限制。大青骡子起身的时候很吃力,每一次我总担心它再也起不来了,但每次它都能顽强地站起来,并且跟上队伍,从不掉队。
  每天晚上行军中由于出汗多,大青骡子都要吃很多雪来解渴。这天晚上,我特意背了两个水壶,当大青骡子吃雪时,就把水壶里的水倒在帆布桶里给它喝。两个军用水壶的水对于一个大骡子来说,实在是太少了,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就被它喝个精光,而我连一口水也没舍得喝。
  令我十分懊恼的是,在一次卧倒时,仓促中我一脚踩滑了石头,把脚崴了。起初并不觉得怎么疼,跑了一会儿后,感觉脚疼痛得厉害了,我想拖住骡子的尾巴,但见它浑身像蒸笼一样冒着热气,我就不忍心了,它已经太累了。
  又一次轰炸是在队伍的前面。当时,过去了好一会儿,我们也没接到继续前进的命令。我正纳闷着,一串担架抬着伤员向后跑去,就听有人小声地说:“这次牺牲了8名战士,重伤了十几个人。”随即,就有人把4支步枪挂在了大青骡子的背上。我想制止,但口张开了,话没说出来。唉,它不背,又能给谁背呢?每个战士都是超负荷行军,其它骡马也不用说了。
  我们又上路了,看到大青骡子吃力起身的样子,我的眼睛发潮心发酸,伸手从骡背上把4支枪摘下来,背到了自己的肩上。能为它减轻一点负担,我的心情一下舒畅多了,可是脚却不争气。受伤的脚越来越疼,速度渐渐慢了下来,落在了队伍的后头。
  不成想,大青骡子竟停下来等我。它左右大幅度地甩动着比拂尘还大的尾巴,打着响鼻,好像是在呼唤着我。
  我一瘸一拐地和大青骡子一起向前奔跑着,它显然很着急,“咴、咴”地低吼着,那意思分明就是让我拽着它的尾巴。我不好意思地把它的尾巴攥在手里,大青骡子明显加快了步伐,很快我们又跟上了大部队。
  然后,我便松开了大青骡子的尾巴自己走,与部队的距离慢慢地又拉远了。无奈之下,我再次拽住它的尾巴赶上去。当时,我与大青骡子都喘着白色的粗气,疲劳到了极点,可谁也没有丢下谁。东方的天际线微微显现的时候,目的地“三八线”终于到了。
  到了目的地,我脱下鞋捏一捏脚脖子,一摁一个坑,比刚出锅的馒头还暄。
  后来,连长在总结会上表扬了我,说我长高了,也坚强了,是名合格的志愿军战士了!
  连长也表扬了大青骡子,可它不在会场。
  军队就像一座大熔炉,无论是人还是骡马或是枪炮,在这里一熔炼,从肉体到灵魂都变得不再平庸。
  7天的奔波让我懂得和学习到很多东西,说也说不完……


        作者简介:

刘荣,男,汉,现年84岁。1951年1月,入伍参加志愿军。同年10月,随部队进入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战争。1955年4月,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河北省石家庄市第九陆军军官学校深造。1958年3月,在军队裁军100万过程中复员,并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参加上山下乡。1959年2月,被招入兵团成为一名职工,一直在122团工作。1984年7月,因抗美援朝时致腰部残疾,退休。现住121团东野镇(原122团)中心路社区(9小区)。

 

编辑: 赵鹏        责编: 周丽         编审: 王海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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