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大会现场。朱其摄】
我是孟薇,今年68岁,是师市人民调解中心的专职调解员。
很多人问我,从法院退休十三年了,为什么还在干?我说,你看天山上的雪水,流了多少年,还在流。它不为什么,就因为山在那儿,地需要它。我也是。

在电脑上书定卷宗的调解员孟薇。
1983年,我通过统一招考,从一名教师转行到法院。民事庭、刑事庭、经济庭都待过。从法官岗位退休那天,收拾完办公桌,心里空落落的——法院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,人可以退,心退不了。
正好,法院诉前调解工作室需要人,我去了。六年后,师市人民调解中心成立,我又被返聘到人调中心,派驻到法院调解工作室办理“诉调对接”案件。
这一干,又是十三年。从我手上过的案子,有六千件,平均一年四百六十多件,诉前分流的案件里,相当一部分是我们在开庭前消化掉的。
我跟年轻同事说,我们做的不是诉累“减负”,是“缝合”——把那些裂开的关系,一点一点缝回去。
耐心,是一遍遍打电话打出来的
我手里的案子,大多是法院委托调解的。每周五是我雷打不动的“排期日”——卷宗堆在桌子上,一本本翻,一本本捋,在台历上排好下周日程。周一,开始打电话。
被申请人那头,十个有八个是抵触的:“没空”“你谁啊”——啪,挂了。有时约好了时间,人没来,埋怨还得落我头上。生气没用,只能接着打。座机不通换手机,手机不接再换座机。有一阵儿,电话打太多,被标注成了“骚扰电话”。
可还得打,不光打,还得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:“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?证据原件要拿上,别白跑一趟,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呀。”

3月6日,调解员孟薇在调解一起劳务合同纠纷时,与当事人巴某认真核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。
今年3月8日,我在调解工作室里同时等两拨人。一边是劳务纠纷,市民阿某给同乡巴某宰了两年羊,被欠劳务费一万四;另一边是买卖合同纠纷,一家建材店给某建筑单位供应了六万块钱的洁具,货款却一直没结。
为了把这两拨人同时约来,我前前后后打了不下十几通电话。屋里,这边安抚要钱的,那边还要给被申请人掰扯还款计划。到下午八点,两拨人都签完协议走了。一个一万四千元的劳务费,分七个月还清;一个六万元的货款,约定在4月底之前付完。
我站在法院门口,送走最后一拨人,初春的风还凉,可心里热乎。我们这群“银发”调解员,像路边的白杨树,站直了,守着自己的位置。
调解像犁地,得找到那条墒沟
有人问我调解有什么诀窍。我说,你见过兵团人犁地吗?拖拉机过去,犁铧得顺着墒沟走,走偏了,苗就长歪了。调解也一样,得先找到那条墒沟——矛盾的根在哪儿,心里要有数。
2025年4月那天,我面前摊着四份卷宗,是四份金融借款合同纠纷。新疆某公司及其关联企业,欠了两家银行近八千万元贷款。四起案子,牵扯多家公司、多名担保人,抵押物还是同一批在建工程,其中的法律关系盘根错节。
我没急着约人。把四份卷宗摊在桌上,一笔笔地核对:本金多少,利息多少,谁担保,谁抵押。我发现,那批14处在建工程的抵押权,在好几个案子里反复出现——这是关键。
我把所有当事人约到一起,工作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。银行代理人面色凝重,公司法务眉头紧锁,担保人欲言又止。我先让他们一个个说,听他们讲难处。银行怕钱收不回,企业说资金链紧张,担保人想脱身。
听着听着,那条“墒沟”露出来了:所有矛盾,都在那批在建工程上。银行要保全债权,企业想保住资产,担保人盼着解套。只要在这个抵押物上做文章,就有戏。
我把各方分开谈。对银行,我说:“诉讼执行周期长,拍卖还可能流拍。不如给企业分期机会,让它接着经营,资产才能保值。”对企业,我摆明利害:“钱必须还,但分期可以减轻压力,关键是你们得拿出诚意。”对担保人,我提醒:“连带责任跑不掉,但主债务人还了钱,你们也能解脱。”
从上午坐到下午,整整一天。最后,四起案子全部签订了协议:八千万元债务定了还款期限,利息算清楚了,抵押权确认了,担保责任也捋顺了。签字时,一个银行代理人说:“孟调解员,要不是你把四个案子的关系理清楚了,我们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”
其实哪有什么诀窍,就是多看几遍材料,多听几句诉苦,多问几个问题。犁地的人都知道,地硬了,就慢点走,多走几遍,墒沟自然就出来了。
调解室没有边界,换把椅子就是另一种结局
大多数人以为调解就得坐在屋里谈条件。可在我这儿,调解室没有边界。有时在法院调解室里,有时在大厅长椅上,有时就在走廊角落里。我知道,有些话,在正式场合说不出口,得让人感到安全,才肯敞开心扉。

3月5日,孟薇在调解一起遗产继承纠纷时,认真倾听当事人的诉求。
今年2月的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,就是在大厅角落里谈成的。
市民温某买了套房,交了二十五万多元,开发商却迟迟不交房。双方协商解除了合同,可退款一拖再拖。温某起诉时,憋了一肚子火。那天一进调解室,脸就绷着。开发商法务也是一脸公事公办。三句话不对,眼看就要吵起来。
我说:“换个地方聊吧。”
我带他们坐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,那儿光线柔和,人也少。我给每人倒了杯水,轻声问温某:“买房是准备自己住吗?”
就这么一句话,她眼眶红了。她说,那是她离婚后攒了好久的钱,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。说着说着,眼泪掉下来。开发商法务在旁边听着,表情也慢慢松了。
后来的谈话顺多了。两个小时后,双方达成了协议:分期退款。温某签字时,眼泪还挂着,却笑着说:“孟调解员,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
有人说,调解员得像棵白杨,稳稳站着,让人靠着安心。那就做棵白杨吧,长在这片土地上,陪每一个需要被倾听的人,走过一段崎岖的路。
在兵团,调解的不只是案子
在兵团做调解员,和别处不一样。这儿既有城市社区,也有团场连队。纠纷五花八门:金融借款、买卖合同、劳务纠纷、邻里矛盾、婚姻家庭、医疗损害……
可不管什么纠纷,根都在人心。兵团几代人屯垦戍边,最讲究“团结”二字。我们做调解的,守的不仅是法律底线,更是这份情谊。

3月6日,调解员孟薇协助当事人在纠纷调解协议书上签字。
从法官到人民调解员,变的是身份,不变的是在基层一线找“最优解”的初心。因为我们做的,不只是调解案件,更要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心。像天山雪水,慢慢地流,悄悄地渗,把最干涸的地方,也浇出绿意来。(通讯员 方圆 蒙雷)